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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爱说话，但他喜欢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感情，见证我们俩爱情的，恐怕就是他当初写给我的那些情诗。
林秀娥的故事是我从她老乡那里听说的，我原以为这种伤感的家事没有人会乐意重述，可林秀娥却觉得没有什么。
她就是特朴实的一个女人，虽然说话嗓门大，快人快语，但一点都不做作，实诚待人，让周围人感觉很亲切。
秀娥的五官还是很标致的，鹅蛋脸，大眼睛，樱桃小口，鼻梁很高，只是太瘦了，瘦得只有一张皮包裹着。因为太瘦的缘故，眼睛显得很大，以至于面部表情都成了自然的惊恐状。
在光明市场她老乡的米粉店门口，我们先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因为她一直没闲着，不断地起身帮老乡给客人端茶送水。等客人少了一些的时候，这才坐下来继续我们的谈话。
刚坐下来没有一分钟，门口的人行道上，就有位清洁工阿姨拉着小车要上台阶，车身太重，那位阿姨不够力气，半天上不去台阶，林秀娥赶紧冲过去帮忙拉了一把。
回到座位，她冲着我笑笑，说自己就是命贱，生下来就是干活儿的料，一闲下来就不自在，帮助别人也成了习惯。
这个女人的热心肠让我对她颇有几分好感，虽然跟林秀娥只是一个上午时间的接触，但她的简单、实在、本分、真诚、善良，让我深刻感受到一个农家妇女的本色。
说起她的丈夫时，林秀娥突然一声叹息，沉寂了一会儿，只见她把手里的一团纸巾折了又折，然后看着我笑笑，说自己是个粗人，不太会说话，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也笑了，故意问她：“你当姑娘时也这么瘦吗?应该挺俊的吧。”林秀娥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们家死鬼曾经说我是村子里最好看的。”林秀娥笑的时候，眼睛显得特别明亮，消瘦的脸上，似乎连皱纹都舒展了。
我这才知道，她管丈夫叫死鬼。
我跟我家死鬼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我比他大两岁，因为我是女娃，上完初中就辍学了，死鬼学习好，后来考上大学中文系去了省城。
他就是那种外冷内热的人，又会写诗，喜欢他的女同学还真不少，有的都是主动追求他，可他连看都不看人家一眼，清高得不行，女孩子太热情，他就嫌人家轻浮。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只对我说过一句话，“你是村里最俊的女娃子。”
村里人都知道我们俩好，就认定我是他家的媳妇儿。
所以，死鬼考上大学那年，我们俩就睡上了。他让我给他守着家的温暖，等他功成名就带我出去。
他走了之后，家里只剩下两个老人，为了供他的学费，我就在县城招待所当服务员，一边做工，一边照顾他父母。
上学期间，他经常回家，那两年是他留给我最美好的时光。
他大三那年，我意外怀孕了。他当时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很担心孩子来得太早会毁了他的前程。我也很害怕，怕别人知道他大学生就当爹了。于是我们背着爹娘把孩子拿掉了，当然后来又拿掉过三个孩子，最后那次，医生说如果再不要孩子，恐怕将来都不能生育了，所以，我们才有了女儿。
为了不给他添麻烦，每次堕胎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去医院。怀孕期间，他回来很少，一直到我生完孩子满月，他才回来看了一眼。
女儿出生之后，我只顾着带孩子了，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任何变化。他不断有钱寄回来，说是写文章有稿费赚了。后来，死鬼毕业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他安慰我说在老家带好孩子，不要让他有后顾之忧，让他好好实现理想。
我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因为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所以我骨子里就是从一而终。因为我爱这个男人，他不让我做的事情，我一定不会去做。
我在家本分老实地做他的女人，抚养我们的孩子，赡养家里的老人。
全村人都知道我是他家的，所以领证这件事我也完全忽略了。
他爹要求他回来补办酒席，他说孩子都生了，谁还不知道我们是一家人?花那些冤枉钱干什么?
我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我不在乎什么婚礼啊风光呀这些东西，对我来说这些不重要，我只要这个男人心里有我，他过得开心就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心里想不出复杂的东西，觉得感情这东西不会有变化。以为孩子都生了，谁都知道我是他家的媳妇儿，所以，我还劝公婆他俩不要计较摆酒这档子事。
“你平时在家不看电视，不了解外面的世界吗?”我问林秀娥。她摇摇头说：“家里活儿多，我哪有那个空闲看电视呀，带娃娃，还要下地，从地里回来还要烧饭，俺们农村人怎么能比城市人哟。”
“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像个女人呀，你看看我爸身边的阿姨，一个比一个有女人味儿，难怪我爸都不想回家……”女儿这一番话一下子将我呛在那里。
死鬼好像在外面混得挺不错，那一次回家穿西装打领带，愣是让我没有认出来。
我家死鬼有个头有长相，一打扮起来跟城里人没有啥区别。
(说起自己男人，林秀娥眼睛里满是喜悦，语气里满是仰慕。)
带着娃娃跟着他在村子里走一趟，乡亲们都说我的命好，嫁了这么一个有出息的男人，你不知道我的脸上好有面子哟。在我们乡下，其实面子很重要的，男人有出息，女人在众人面前人家也会敬你三分。
后来死鬼把女儿带去城里读书了，我这才听女儿说她爸爸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了，我不敢去城里找他，怕自己无知没有见过世面，会给他脸上抹黑，慢慢我就习惯了他不回家的现实。
如果他不带我去城里，我就不会主动去找他。记得死鬼跟我睡在一起的第一夜，他对我说：“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我说不知道，他说：“女人无才便是德。”
这句话就像一道符咒，我一直遵从三从四德，做他喜欢的事情。
后来公公去世了，婆婆腿脚不灵便，几乎瘫在床上，更加离不开我的照顾。女儿跟她爹一样，很少回来，即便是回来也很少跟我说那么多话。有一次她跟她爹回来，我看她又是染发，又是穿露背露肚脐的衣服，我跟她奶奶都看不惯，我说了她几句，她就不高兴了。
“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像个女人呀，你看看我爸身边的阿姨，一个比一个有女人味儿，难怪我爸都不想回家……”女儿这一番话一下子将我呛在那里。
我手里拿着围裙，忍不住朝她身上摔了一下，问她：“你说清楚，你爸身边有很多女人是不是?”
见我愤怒，女儿突然意识到自己嘴巴闯祸了，连忙搂着我的肩膀撒娇，“不是啦，我爸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他总要跟人打交道的，你不要思想狭隘好不好?”
等她爸回来之后，我把女儿的原话学给他听。死鬼只是看了我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说，可我多希望他跟我解释几句，让我安慰一下也好，可他却没有。
死鬼发脾气了，我开始害怕了。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悬殊，我担心他不要我。
“是你意识到什么吗，为什么想他解释呢?”我问林秀娥。她扬了扬手，很坚定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当时心里有点慌，所以我想让他说几句话让我踏实一些。”
那天晚上，死鬼破天荒要跟我睡一头，这让我很惊讶。要知道这些年，我跟他之间几乎没有夫妻之事了。他每次回来都懒得看我一眼，吃一顿饭，跟同学喝喝酒到深夜，自己在里屋睡一觉，第二天就走人了。我一直认为，大多数夫妻都是这样。
这次回来主动要跟我亲热，我不知道是不是他良心发现。可是我对那种事情已经淡然，根本没有心情应付他。这些年，他买衣服给我，但我都没有穿过，穿着他买的那些衣服，我还怎么干活儿?看我每年都是这两件衣服，他还取笑我说，身上没有一点女人香，只有猪粪味儿。
我居然傻得没有意识到他这是在嫌弃我。我当时回敬他一句：“猪吃饱了也学会挑食儿了”。后来想想，村里人的忠告是对的，他们提醒说要提防男人发达之后不要糟糠之妻。
我有些紧张了，第二天我还是不放心地追问这件事，他显得很烦的样子，看他还是一句话不说，我就哭了。于是，他就撂下一句话：“女人做好自己的本分，有钱给你，让你守着，你还想怎样?再这样胡闹的话，你就想逼我不回这个家。”
死鬼发脾气了，我开始害怕了。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悬殊，我担心他不要我。其实，越是知道他在城里混得不错，我就越没底气。以他现在的地位，再找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但他一直没有说过不要这个家。
因为这个原因，我一直安慰自己，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个家。
隔了很长时间，因为要给他娘看病，我打电话让他寄钱，结果是一个女人接电话，她告诉我死鬼跟一帮文友外出采风去了，大概要半年才能回来。当我再打电话过去时，手机已经关机，再也打不通了。
我突然觉得我的家快要完蛋了，那种惊慌让我特别害怕。但这种事情，我又不敢告诉婆婆，我第一次开始恨死鬼。我对他如此忠贞，他却这样对我，我端屎端尿伺候他老娘，他却跟着别的女人去采风，那一刻，我真想撒手不管冲去城里找他。
可一想起家里的老人，好可怜哟。
当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才敢哭出声来，我一边给他按摩，一边骂他。
(一说到老人，这个善良的女人最后还是忍不住落泪了。她接过我递过去的纸巾，狠狠擤了一把鼻涕。“我婆婆对我很好，比死鬼对我好十倍。所以，我怎么忍心撇下她不管呢。”)
后来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我突然接到女儿的电话，说她爸出车祸了，躺在医院昏迷不醒。
我赶到人生地不熟的东莞，看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老公，我一下子恨不起来了。看着眼前这个昏迷的人，我已经不记得他有多少年不在我眼前出现了，熟悉的头发，熟悉的鼻子，熟悉的嘴巴，还有他那双大手，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紧紧握过了。虽然他是我的男人，却长期被别的女人霸着。可这会儿，他身边的女人都走光了，没有一个愿意留下来，尤其是当她们听到医生说这个人可能会成植物人之后。
这些年，我们之间连吵架的机会都没有过，我们聚少离多。可我还是把这个男人当成是我的天，我对他全是仰慕和顺从，虽然我没有见过那些女人，但我相信他身边一定是美女如云，他一点都不会寂寞。
而这一刻，他的世界安静了，那些女人走了，我来了。哭过之后，我又想开了，现在这个男人总算完整地属于我了，我不哭，我要坚强起来。
当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才敢哭出声来，我一边给他按摩，一边骂他。
“这就是你在外面折腾的报应，你这样对我，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这下好了，你躺在床上，是死是活也总算归我了，再也没有人跟我争了，她们把你害成这个样子还给我，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又何尝不是遍体鳞伤呢?”
医生说，如果我能坚持跟他说话，帮他按摩，说不定能唤起他的记忆会有奇迹出现。
(医生的这些话给了林秀娥希望，她以博大的胸襟接纳了丈夫。林秀娥说老家来人了，她打算把丈夫带回家去康复。经历了如此创伤的林秀娥，眼睛里没有一丝怨恨。)
林秀娥说，我这人心肠软，陌生人我都会伸出手去帮一把。不管他怎么样，我现在跟他总算团聚了，这样守着他，我心里反倒踏实很多，他就是一辈子起不来，我也会对他不离不弃，谁让他是我男人啊!
情感实录,她们,把,死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