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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人成仇人
我的大女儿大玲是1962年出生的，小女儿小玲是1963年出生的，算起来她们现在一个44岁，一个43岁。整整32年我没见到她们了，还有她们的妈妈莲香。莲香是1940年出生的，小我六岁，今年已经66岁了。
前些年我写信寄到大玲单位，她不回信。我又打电话给她。她说：“你以后别再打电话了，我妈那里你也别过问。”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我伤心。那是32年来我和女儿说过的惟一的一句话啊!她却要我别找她。
我不死心，去年我又去莲香的工厂找她，莲香早退休了。我把写给莲香的信交给一位姓李的门卫师傅，托他转交。一个月后我再去找李师傅讨回话，李师傅说：“您以后别来找莲香了，她说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您……”
李师傅把那封厚厚的信又退给我。那是我戴老花眼镜花了几个晚上给莲香写的信，老伴兰英给我扇扇子，倒茶水。兰英是我离开莲香后的再婚妻子，我们结婚已经有26年了。要说我真是个有福气的人呐，我每次在家里唠叨我对不起莲香，对不起大玲小玲，兰英就安慰我。她边给我扇扇子边说：“爹爹，你的心只管放宽些。她们会原谅你的，好歹你是他们的亲人呐!”
亲人?亲人!亲人……
年轻时不懂爱情
我是个农村娃，去部队当了六年兵，转业到武汉市一个局机关当干部。和莲香结婚那年，我26，莲香20。莲香长得好看，人也勤快。婚后我们很恩爱，我被抽到外地搞社教，半个月回一次家。莲香舍不得我走，我哄她说我不走，我上个厕所去。莲香久等不见我回，跑去码头找我。我都上船了，看到她在人群里找我，我又感动又心酸。那时她还怀着大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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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我下放到咸宁乡下，我家庭的命运从此开始逆转。
整整下乡一年后，我才第一次回家看看。(一年里你没给莲香写过一封信?记者问。)
我没心思写信，我想的是自己的命运，想的是我几时能够重新回到城里，我想的是明天一天怎么过，才能让它感觉好过一点……
一年后我回到家，可在家住了两天后，莲香就问我几时走，假期到了没有。我隐隐感觉她不想我呆在家里，那时我也没多想，三天假期一到我就走了。
(你们这三天幸福吗?记者问。老人一脸茫然。记者又问，你回去和妻子谈心没有?比如问问你不在时，她们娘仨怎么过的?老人闭着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我傻啊!我什么都没问，我那时年轻，不懂这些事。”)
现在想想，她一定很难啊。她一个人要带两个孩子，还要做工，丈夫长年不在家。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呢?我当时怎么就不晓得体贴她呢?
百般羞辱出轨的妻
在我去咸宁的半年后，莲香和明魁的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明魁是莲香的同事，这个作风败坏的男人，竟然在我下放后，勾搭上了我本分老实的妻子。更要命的是，明魁的妻子钱燕为此事多次找到我家，把莲香打得鼻青脸肿……
钱燕还寄信给我，详细说了她丈夫和我妻子的事情……
我看了信，气得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回家，推门拿信抖着问莲香，“说!这是怎么回事?”莲香低头流泪，不否定也不肯定，只说她思想开了小差。我要得到更准确的答复，就照着信上的地址找到钱燕家里。钱燕一个人在家。上次她用笔写，这次她亲口说得有声有色……我那时年轻啊，血气方刚的，哪能听这种事?
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巷子口贴着一张大字报，写着莲香的名字，还有莲香和明魁的“精彩故事”……我一把把大字报撕了，旁边看热闹的女人问：“你怎么撕了?人家还要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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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红着眼睛回到家，继续盘问莲香，她还是不说。两个女儿放学了要吃饭，莲香看我的目光可怜巴巴的，她示意让她先给孩子们做饭。我哪里肯依，一把打翻了她手里的淘米盆……
最后我威胁莲香，“姓明的已经向组织交代了……”她这才嗫嗫嚅嚅地告诉我一些细节。
莲香说，“你走后，他经常来我家玩。有一次他玩得很晚还不回家。我要他回家他不肯……”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惊恐，那种害怕和乞求的样子，现在我只要一闭眼睛，就全部浮现出来。
我恨我自己，我恨我!我只知道自己受的委屈，从没想过莲香一个人在家里受的什么罪!她要面对两个女儿，要面对街坊邻里的白眼和议论，还要面对钱燕的百般刁难。
三天很快过去，我只得又回咸宁。半个月后，我家里又出了大事，莲香被钱燕戳伤了眼睛!
我又往家里赶，莲香住在医院，脸上缠满了绷带，几经抢救，最后才把眼睛保住了。我怨她恨她，就是不同情她。
现在想想，我太伤莲香的心了，还有孩子。我每次回家，手里没一颗给孩子们的糖果，没有给妻子一个笑脸。后来我通过小女儿了解到，家里有一个米缸是明魁送来的，那时小巷还没拉水管。小玲还告诉我，“明伯伯帮妈妈买煤”，“明伯伯给我们买的那种糖果蛮好吃”，“张二狗偷了我家小凳，还骂妈妈，明伯伯去找了张二狗……”
冷静下来，我应该能感觉到莲香的无奈，可我当时完全接受不了，我只觉得我的脸面全给她丢尽了。所以我不但没有谴责钱燕，反而也像她那样写了大字报。我写，“明魁不要脸，破坏了我们夫妻感情……”我把它贴在区委门口，人们必经的路口，你们不要脸，那就让别人看去!
深深伤了我爱的人
纠缠吵闹两年，1973年，我从咸宁被抽回城里，回城的第一件事，我就和莲香办了离婚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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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那天，莲香在哭。我把那十三平米的房子给了她们娘仨，一个人净身出户。每个月只给她们十五块钱的生活费。
那年我39岁，莲香33岁。两年后，莲香再婚，她找的是一个国营单位的技术人员。大她十几岁，妻子去世了。那以后，我就停了再给她们生活费。
(为什么停了?那时你两个女儿还很小啊!记者问。他说，“我们离婚时说好了的，她再婚那天就是我停止给生活费的那天。”“可女儿还是你的女儿啊!”他怔了半天才说：“是啊，那时两个女儿一个才12岁，一个才11岁。从那时开始，我就没有养过她们了。”)
莲香再婚前还是对我很好的。我送生活费去，对她有心思，她还是尽一个妻子的义务。有次她还要两个孩子去看我，我后悔我没给钱她们，也没买点东西她们带回去。小玲看中我的一个塑料壶，要拿走，我都没准!我傻啊我!我对不起孩子们，对不住!我不怪她们不理我，不怪她们不见我!不怪!我没有资格怪!
可是我想她们，我伤害过她们。我不知道人是不是离死亡近了才想法多，回忆多，才伤感多，眼泪多!我有时坐在门口看行人，看着看着，我就想起了我的两个女儿，我就想起了莲香。我有现在的妻子，我们后来还生了个儿子。我不是不幸福，可我为什么老是想起她们娘仨呢?我好像现在才长大，才懂事，才回转去替莲香想，那些年她是怎么过过来的呢?我为那事打过她，骂过她，侮辱过她，在她眼里，我和钱燕没两样，我怎么这么混球呢我?(老人哭了。)
我爱她们，我从来没恨过莲香。我永远也忘不了，她怀着身孕去码头找我的样子……可我那么深地伤害了她!伤害到让她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哪怕只说说话，哪怕只让我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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