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离婚法庭上
原告席上坐着我，被告席上坐着前妻。当审判庭长宣读完诉讼书后，问前妻有无陈述?前妻这时从无声地哭变成了小声哽咽。
现在半夜惊醒我的，总是夏季一个闷热的雨天。那天我离婚了。我们是上午去的，等着法院裁决婚姻的两夫妻，像在医院排队一样等着叫号。终于等到我们上场，我老婆如芳(化名)一双眼睛早已哭成了水蜜桃。那个上午，大概我们是办得最快的一对离婚夫妻。我们的阵容也极其简单，不像很多夫妻双方都带着三姑四婆，准备舌战法庭。我们俩走进去后，法院民事庭的审判长和一个书记员，都向外面看了看，见我们俩各自单枪匹马，便示意坐下。
为什么去法院?因为我们那儿当时离婚都去法院离的。原告席上坐着我，被告席上坐着前妻。当审判庭长宣读完诉讼书后，问前妻有无陈述?前妻这时从无声地哭变成了小声哽咽，她哽着咽着对我拼命地望着，我无奈而又伤心地看着她，轻轻地不为人知地摇头，前妻马上转向审判长回答：“没有。”
审判长又问前妻是否同意离婚?前妻如法炮制死命望向我，这次我没有表情了，连头也不点。她抽泣半天，没有转向审判长，只是望着我回答：“同意。”
窗外，雨声骤响。我知道，前妻看着我回答审判长，是因为她此刻无比紧张，生怕自己说错话让我生气，生怕一说错话让法官生气离不了婚……
整整两年过去了，我忘不了前妻在法庭上流泪的脸，忘不了她回答审判长提问时的一脸绝望，忘不了她做出与自己内心完全相反的决定时的无助与无奈。
当法庭问她有什么要求时，她还是看着我，因为我知道她的要求是无法说出来的，她此生唯一的要求就是永远跟我在一起。但是……我立即向法庭承诺，每个月给她600元生活费，根据生活水平提高再相应增加。
前妻听了马上点头，又跟着摇头。这回轮到法官一脸困惑，她立刻说：太多了，我只要300元。
我考上了公务员
她说我记性好，要是考公务员一定能考上。我记性真的好，但我并不相信自己能考上公务员。结果真考上了
我和前妻1996年相识，1998年结婚，一起生活了11个年头。记得参加工作那年冬天，我第一次相亲，就是我前妻如芳。
如芳的身世很苦，五岁时妈妈因病去世，留下她姐妹二人，一年后父亲离家再婚，如芳基本上是姐姐养大的。小时候的如芳漂亮聪明，上初中大家都叫她校花。可惜15岁时生了一场病，高烧不退，差点死掉，病好后落下了残疾。也不能说残疾吧，就是右手和右脚留下了后遗症，不太方便。右手伸不直，右脚走路就像路不平。但她要是坐在那里，外人是看不出来的，谁都说我娶了个美女。
当年婚礼上的情形我记得清清楚楚。老同学跟我灌酒，说没想到你这个闷声不响的臭小子，找了这么个漂亮老婆，可等如芳站起来挨桌敬酒时，那些同学都像哑了似的，安安静静地不闹腾了。
结婚当晚。如芳坐在床边不肯脱衣服，我看她脸上竟有泪水，“你怎么哭了?不高兴吗?”如芳摇头，她说“我是害怕，害怕跟你结婚是做梦。我不敢睡觉，我怕睡醒了你又不在了。”原来她曾经多次梦到结婚的第二天早晨，我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时我翻身坐起，一把抱住她。我说，“那我们俩都不睡吧，坐到明天早上，看看我还会不会消失。”如芳含泪笑了，她笑起来真美啊。
真奇怪，后来她还是做过同样的梦。那是否就叫做预感?或者是第六感、潜意识，兆示我们俩无法爱到白头。
难忘婚后那些岁月，前妻可以说是世界上最能吃苦耐劳、心地最善良的女人。谈恋爱时她姐姐就说过，你娶了我妹妹是娶了一块金子，虽然她没有学历也没有工作，但她就是能给你带来好日子。
这姐妹俩自小相依为命，当时姐姐说的话我听了只是笑笑，并不当真。结婚后我才渐渐明白，姐姐并非虚言，如芳的心就是金子，她善良温柔解意，坚持留在我山区老家里照顾公婆兄弟，并且下地干活种庄稼，替我减轻负担。
真是安贫才能乐道啊，那几年我和如芳相亲相爱，再难走的山路都不觉得累，再苦的日子都觉得甜。
那时我还在坚持学习，这也是如芳的支持与要求。她说我记性好，要是考公务员一定能考上。我记性真的好，但我并不相信自己能考上公务员。结果真考上了。
记得去报到的前一天，如芳从服装店一个小姐妹那里赊回来一套西装，我穿上不肥不瘦正好。她拉我在镜子前左看右看，高兴极了，仿佛那个要进城工作当干部的人是她不是我。忽然她又跑出去，这回是到鞋店老板那里，赊了一双皮鞋让我穿上……
她无法给我一个孩子
今天这男人又在楼下出现了，这一回他骂如芳：你老公执法不要命啦?怪不得人家说你们俩没有孩子，做人太狠，老天都要你断子绝孙
可以说是在前妻的信任与帮助下，我鼓足信心考公务员，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但我和如芳都没想到的是，我也因此而改变了我们俩婚姻的命运。
我的工作主要是管理图书市场，经常有非法图书进入市场流通，我们要及时掌握情况，排查收缴处罚。有一天下班回家，这时我跟如芳租住了一个小公寓，进门时我听见她在哭，看见我回来赶紧擦脸进厨房。我一再追问，如芳才告诉我，前几天她去菜场买菜时，有一个很野的男人守在楼下拦住她，“你这个残疾女人就是XX老婆吧，一看就认出来了。你告诉你老公，叫他不要管我的书店，要过年了，他要是跟我们过不去，我们也不是好惹的，弄不好，他比你要残得更厉害!”
今天这男人又在楼下出现了，这一回他骂如芳：你老公执法不要命啦?怪不得人家说你们俩没有孩子，做人太狠，老天都要你断子绝孙……
尽管如芳仔细描述了男人的样子，但城里书店太多，我哪里个个认识?没办法，我们只好搬家，另租了一套房子。
但这件事对如芳打击很大，就是咒骂我们断子绝孙。这似乎一下子提醒了我们，为什么我们结婚好几年都没有孩子呢?
头两年条件不好，连住房都没有，老婆长年在老家劳动，两地分居，我也没有把孩子的事放到心上。我们俩还商量，先不要急着生孩子，要给孩子创造好的生活环境。于是我准备考试，后来工作紧张，几个月都不能回家一次。再后来如芳跟我一起生活，我们才开始着急起来，怎么从来不避孕，老婆都没有怀过孕呢?
但我不主张花大笔的钱去找医生找偏方什么，就为这件事跟如芳还争吵过。她求子心切，曾经到处求医问药，我没有时间陪她，她一个人跑杭州医院都跑过好几次。
有一回，我在市里参加一个执法培训，如芳晚上打电话找我，她一句话不说光是哭，哭了半天说：“我看专家了，专家说……说我不能，一生都不能生育了……”然后电话就断了，我怕她想不开，赶紧回电话，如芳又说了奇怪的话：“我不能生育，你不要我了吧，你还要不要我?最好不要我，我也不回来了。”天哪，我觉得她已经语无伦次了。
其实这正是她内心的斗争和挣扎。我想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流落在陌生的地方，真怕会出什么事。当天晚上我找车接她回家了。
因为我们一直没有孩子，在我的工作中，那些因为受到处理，有经济损失的人当着我的面，或背地里就骂我做绝事，做无儿无女的事，比如那个守在我家楼下的男人。虽然后来我们搬了家，这种事还是发生过。这些辱骂简直像咒语一样，让我和如芳的生活变成了地狱。
我最终同意离婚
这样又过了几年，我已升职，也买了房子，但我们一点不快乐。因为我的思想随着年龄增长也有变化，而如芳也一直在提离婚的事
前妻因为听见人家骂，心里难受，开始是哭，后来便多次提出要我和她离婚。她说她相信我对她负责，相信我对她好，这辈子我们就是亲人，即使离婚也不会变。
我就问她，“那离婚了你到哪里去呢?你没有父母，姐姐家不是娘家。我怎么能让你没有家……”说着说着，我一个大男人，抱着头就哭了。
这样又过了几年，我已升职，也买了房子，但我们一点不快乐。因为我的思想随着年龄增长也有变化，而如芳也一直在提离婚的事。她说真的不能再连累我，要趁我年轻赶紧分开，找一个好女人结婚生子。她也曾多次提过，能不能抱养一个孩子?
现在回想，前妻何曾真的想离婚，她有时一边说离婚放我一条生路，一边又死死抱着我不放，说她只想跟我在一起。如果我同意领养一个孩子，那事情的结局就完全不一样。但是我不同意，我想要自己的孩子。传宗接代真的就这么重要吗?我是一个多么狭隘的男人啊，为了孩子，我却赶走了日夜渴望做母亲的妻子。
到结婚第十一个年头，我同意离婚了。在前面说过的那个夏季的雨天。
她是晚上离开家的，我朋友开车送她暂时回我老家先住下来，再慢慢告诉她姐姐。在车上，前妻一直头晕，她平时就晕车，那天晕得特别厉害，一路吐。我坐在她身边，一路握着她的手，心中百感交集。
想起我们十多年来共同度过的日子，一幕幕放电影似的，难舍难分啊。从今后各奔东西，虽不是生死离别，但绝不能相聚相处了，我突然想放声大哭……
我又想起离婚当天，从法院走出来后，前妻要求我离婚的事不要跟她姐姐和亲友说。她是怕姐姐来找我闹事，怕她家里的亲友说她笨，说她不向我提任何条件，她还怕人家说我们离了，拿她当笑话。
据说如芳不知跟姐姐做了多少工作，才阻止了她姐来我家大闹一场。但我很快到她姐姐家去了，任她骂也好哭也好，我低头认罪。
后来如芳说不能长期在姐姐家住，她想一个人住，也能找到自己家的感觉，心里会踏实些。于是我帮她买了一套二手房，搬家那天，如芳很开心。总算又有家了，尽管这个家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
听说有人给她介绍再婚对象，她笑笑说，“我有老公啊。”
姐姐有天打电话说如芳住院了，我赶到医院，专家问我是不是她老公?我说是前夫，专家说那就对了，原来他们认为我前妻的病是情感综合征。之前从来没听说还有人得这种病，我心里难受，难道她跟我吃苦受累婚姻一场，就得了个“情感综合征”的回报?
我陪如芳住院十几天，这期间她告诉我，亲友办酒送人情，她还是以我的名义送礼。她姐也对我说，有一回如芳问过她，如果她出交通事故死了，赔偿的钱由谁来领?姐姐说我领，你一直吃住在我家呀。如芳听了不高兴，说她不同意，“我不同意你领这钱，应该让冬子领，因为是他付我的生活费。”姐姐见她这么认真，还跟她打趣，“你不是出事故死了吗?不同意有什么用?”当时姐妹俩笑了一场。
我心里却一震，如芳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离开姐姐家的吧?她为什么会认为要出交通事故这种事呢?
老婆商量过，嘿，你猜到了，现任老婆坚决不同意。
我有儿子以后，前妻坚决不要我每个月给她钱了，并且她还找到一份帮人做饭的工作。这样她就经常给我孩子买东西，玩具呀衣服呀，可惜这些东西都收藏在办公室里，不能往家拿。
今生今世，我知道前妻一直会守着我，可她是否知道，她的守望是我永远的痛?
本文主人公均为化名，与其经历类似者，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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