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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到公司上班，桌上放着秘书小影印好的文件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我闻着那缕缕芳香，坐在桌子前发呆，连小影进来都不知道。她正想转身往外走，我叫住了她，“你帮我在酒店订一桌生日宴，星期五晚上。”
周五，我开车去妻子单位接她。妻子40岁了，在一家医院当科室主任。我们做了15年的夫妻，如今，感情已经淡了，正走在离婚的边缘。
进了酒店，妻子走在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有些不自在。到了餐厅，看见我的许多朋友，西装革履的先生和珠光宝气的丽人，她越发不自在了。
她有些气恼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我犯了一个错误，不该带她到这里来，更不该让这些商界朋友参与。我和妻子坐定，宴席便开始了。一道道大菜上来，大家轮流敬酒，妻子那双拿惯了手术刀的手显然不习惯端酒杯。
小影来敬酒，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给妻子介绍，妻子抬头看着她，又看着我，起身的时候蹭了一下桌布，酒杯倒了。
酒喝得差不多了，大家要去玩。妻子肯定不愿去，我就让小影留下来照顾大家，陪妻子回家。看着妻子疲惫而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说：“今天你生日，本来是想让你高兴的，这么多年，我吃遍了所有的大酒店，却从来没请过你，我总是忙，把家和儿子都推给你，这些年欠你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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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脸上透着一丝沉重。大家都对她说“生日快乐”的话，可是，40岁对一个女人来说，快乐不会是20岁生日的双倍。
我又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不过，跟你对我所付出的一切相比，送什么都显得太轻了。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妻子摇头，“我只要你和儿子。”
我心头一沉，不敢看她。
到家后，我给她看生日礼物：一辆尼桑车，一部手机和一张存折。妻子却没有许多女人收到礼物时的兴奋，她坐在我旁边，轻轻地为我拽下一根白发，说：“我想起前些年，我们总是搬家，记得有一次搬家，儿子才7岁，我在给你收拾衣服，你不在家，儿子看我把一件件衣服认真地叠放起来，问我，‘妈妈，你爱我爸爸吗?’我愣了，不知如何回答儿子的问题。的确，这个问题太让我迷惑，我真的不知道内心里对你还有多少爱，生活的烦琐让我们把感情都忘记了。后来儿子又说，‘你爱爸爸，因为你这么认真地给他收拾衣服。’”
孩子其实是每个家庭是否幸福的最好见证人。那一刻，我心又软了，离婚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眼前不停地浮现出小影的脸，她年轻漂亮，聪明可爱，既是生活里的红颜知己，又是生意上的好帮手。我鼓足勇气坐起来，对妻子说：“我给了你那么多礼物，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妻子眼里闪出一丝恐惧，“我什么都没有，给你什么?”“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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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沉默。妻子凝视我，她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她知道这样的礼物对她来说就是她的下半个人生。
妻子躺下，翻过身去，给我一个后背，没有答复。过了许久，我听到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给你，只要你快乐。”“你恨我吗?”“不恨，但有遗憾。”妻子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痛楚。“以后你有什么困难，随时都可以来找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我是医生，能挣工资。存折我留着，将来给儿子上大学用，车和手机你拿回去吧，我用不着。如果你真想给我一个礼物，就把你的时间送给我一点。我们结婚15年了，我要你给我15天的时间，陪我去乡下我们结婚的地方看看，我们是从那儿开始的，再从那儿结束吧，也算不枉走了这一场。”
我默默地点头。
这次乡下之旅，一切我都听妻子的。她不让我开车，我们坐公共汽车去火车站，公交车上，妻子麻利地占了两个座，我们并肩坐着。车子经过广场时堵住了，妻子自言自语地说：“你还记得我们当年没地方去，每天晚上吃完饭都来这里散步吗?有天晚上下雨，我们还在这里散步，路上的人都看我们，他们以为我们很浪漫，其实我们是没有房子。”
是的，那时候我们和另外一对情侣合租一套两居室，晚上不方便，我和妻子就在外面散步，很晚才回去。“那天，你指着亮着灯光的一扇扇窗子，说，‘我一定给你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我下决心一辈子跟着你，可现在……”妻子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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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睛有些潮湿，忍不住搂了一下妻子的肩。
火车站人很多，我们挤来挤去，妻子紧紧地拽着我的胳膊。我一边往前挤，一边紧拉着妻子，好容易才挤上火车。坐在车上，我忍不住想起当年我们结婚时的情景。
那时我刚参加工作不久，父母在外地老家，结婚时兜里只有30块钱，连给妻子买件新衣服都不够。妻子用自己攒的200块钱买了只新锅，然后给我买了套新衣服。我们没钱请客，花了30块钱去乡下外婆家走了一圈就算结了婚。
下了火车，我们又乘汽车到县城，然后就没有车可坐了。我们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告诉外婆家的人来接，我四处张望，想雇个三轮车什么的，妻子说：“我们走走吧。“”我吓了一跳，“10多里山路，怎么走啊?”妻子说：“以前我们不是常走吗?有一次我半夜发烧，你一个人走夜路去给我买药呢!我们现在还没老，难道已经走不动了?”
很久没有走路了，走在乡村道上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脚痛，腰痛。我们一路走一路停，说话，看风景。这里离我们居住的城市相隔并不太远，却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
路上有小伙骑车带着姑娘从我们身边穿过，身后卷起一缕尘土。乡村的路不平，车子在沟坎间颠来颠去，小伙子得意地大声说：“抱紧了!“坐在身后的姑娘就势紧紧抱住恋人的腰，把脸贴在那厚实的背上。我不仅有些心动，把包挎在胳膊上，挽起了妻子的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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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天阴了，一会儿雨点就落了下来，而且越下越大。我和妻子急忙跑到路边菜地一个用草搭起的小窝棚里，妻子有些发抖，我看着她，一股怜爱从心底升起。
我把她揽在怀里，把她头上沾的草拿掉，妻子像小猫似的，温顺地趴在我腿上，一动也不动，好像睡着了。我知道她没睡，此刻，她的内心世界里一定排山倒海，想着逝去的岁月，一如我自己。
15年了，在过去那些清贫的日子里，我们过得十分艰难却充满乐趣。我们常常相依在一起，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内心涌起许多幻想，而这些幻想正是我们每天的希望。那时候我们之间那么默契，心里一直有个信念，一定会和身边的人携手走过一生。
后来，我鼓足勇气辞职经商，几年辛苦下来，我终于给了妻子早就许诺过的一切。按说理想实现了，我们应该过得更幸福，可谁知我的心也散了。我开始不满于妻子，心开始对外面的精彩蠢蠢欲动。
雨还下着。突然一道闪电，雷声轰轰隆隆地过来，妻子抱紧我，我也把她搂得更紧。我捧着妻子的脸，妻子有些苍老的脸上淌满了泪水，我用手轻轻地擦着，妻抱住了我，在我的脸上吻着，我也深情地吻着她，外面的世界都离我们远去，我们彼此就是生活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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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其实婚姻就是为两个人提供了一个彼此了解、交流、撞击的空间，无须太大的房子，只需在心里空出一块地方，永远听她、看她、迷她。然而，前面总有迷人的风景、挡不住的诱惑。
到外婆家已经是黄昏，外婆高兴地张罗买肉，包饺子，一边高兴地说笑。外婆亲自下厨为我炒菜，吃饭时外婆不停地从盘子里挑肉给我碗里夹，我忍不住偷看了妻子几眼，想起当年她总是把饭盒里的肉留给我吃，我心里热乎乎的。我觉得这才是一个家，虽然很简陋，但比起我们在城里豪华的大房子来，更像一个真正的家。
刚来乡下的时候只想着快点回去，现在我却不想走了，一整天什么都不做，没有合同，没有电话，没有饭局，我的心安安稳稳地放在我自己这里。每天晚上吃过饭后坐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看那些没有经过美容院包装过的乡下女孩一蹦一跳地走路。妻子也和我一起看，并且一起评论。有一天，又一个女孩子走过，她痴痴地望着，说：“这个女孩有点像小影。”
这时，村边不知谁家的老式录音机里传来那首多年以前的老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
我像喝了一口陈放在地下老窖多年的老酒，那种甜美的味道涌人心怀。在乡村的夜晚，这首沉放多年的老歌，像突然醒了似的浮了出来，多少流行歌曲，流来流去，只有这个留在脑海里，永远抹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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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情人就像流行歌曲，她只会让你一时陶醉，妻子却是那首沉放在心底的老歌，不管岁月如何更改，不管青春是否还在，没有东西可以代替那种永恒的爱。
我伸手想拉妻子的手，可回头一看，妻子已不在身边，不知何时她回去了。我快步回家，见妻子正收拾东西，她张罗着回去了，这是我们来乡下的第7天。妻子说：“公司那么多事，还是早点回去吧。再说，你回去陪儿子几天，儿子大了，当父亲的一定要给儿子一个男子汉的榜样。”
我答应了。本来我是健谈的人，可是在妻子面前，我发现以往我谈论的都是幻想是概念，看起来富有哲理，其实妻子才是生命中最伟大的作家，是家庭幸福和不幸故事的缔造者。
当我们在夜幕降临时分重返城里，我觉得自己仿佛换了一个人。
我和妻子回到家，妻子为我准备好洗澡水。
我们又像几天前那样并肩坐在床上，妻子默默地看着我，想说什么，我握住妻子的手，“我想留下来，这几天我反复想过了，你也许不是最好的，但却是最合适的。”
妻子的眼里闪着晶亮的泪花，“真的?你不走了?为什么?”“我找不到比你更好的女人，第一，没有人比你更爱儿子;第二，你的过去是一张白纸，你的故事里只有一个主人公就是我，漂亮而有才气的女人有很多，但是她们的故事也多;第三，当年我娶你时花了30元，现在花30元就能娶回家的女人还有吗?”
男人看上去是被女人驱逐出家门的，其实是被自己驱逐出家门的。
妻子看着我，含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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