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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在黑暗中屏住气，悄无声息地掏出钥匙开门。她溜进客厅，打开大电视下面的长柜子。左数第三个抽屉，路遥记得很清楚，里面放着户口簿。路遥用钥匙上挂的小手电照着光，手忙脚乱翻的时候钥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吓得路遥一哆嗦。她停下来仔细听了听，她母亲的房间门关着，什么动静也没有。路遥从抽屉里快速翻出了户口簿，然后小心地合上抽屉，蹑手蹑脚地出了家门。
她几乎是蹿下楼道的，每跑一步心脏就剧烈地跳动一下，像要炸开一样。她敢说这是她一生中做过的最冒险的事，而这一切只是刚刚开始。她冲出黑黑的楼道口，一眼就看见等在楼下的许晓航。夜里下着小雪，许晓航正焦虑地用脚踏地上薄薄的反着光的积雪。路遥手里紧紧攥着决定他们命运的户口簿，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抖。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把户口簿朝许晓航扬扬，冲过去用力地抱住了他，许晓航搂住路遥，把她宝贝似的藏进自己的羽绒服里，咧开嘴笑了。
许晓航的这个傻笑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下午他们去民政局的路上。路遥像一只裹得厚厚的企鹅，摇摇摆摆踩在马路冻出的冰碴子上，一步一滑。路遥说有了小红本本我们就可以结婚咯，许晓航傻笑;路遥缩缩脖子说这个鬼天怎么这么冷，许晓航傻笑
;路遥嘟嘟嘴说晓航你这个笨蛋，许晓航依旧咧着嘴傻笑，突然转身一把抱起路遥跑了几步，惹得路遥发出一串尖叫。
有人说的好，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而没有婚姻，连葬身之地都没得找。此刻，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正怀疑地看着眼前这对急着迈入婚姻坟墓的小情侣，他们低着头，手握着手表情严肃。不像来领结婚证的，倒像是去警察局自首的。路遥拿着从母亲那偷来的户口簿，难免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的心虚，她实在太年轻，才刚满二十三岁，从此就将和二十四岁的许晓航共度漫长余生。折腾了一下午，路遥和许晓航终于一人拿着一个小红本本傻笑着走出民政局，他们被一种巨大的虚幻的幸福冲昏了头脑，飘飘忽忽如同走在云端。路遥把结婚证揣在怀里，掰着手指甜蜜地想象未来。现在他们结婚了，很快他们就会找到更好的工作，离开这个阴暗的小出租屋，搬去明亮宽敞的公寓，建一个小小的、温馨的，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家。然后他们会有孩子，也许是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到时候路遥的母亲将对当初的阻拦追悔莫及。
路遥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她把许晓航领回家见母亲的那一天，许晓航在路遥母亲严厉的审视下局促不安，她的母亲一开始就对许晓航产生了极大的敌意，好像他不是将带给女儿幸福的人，倒是来毁灭他们
家庭的。而这种敌意的根源，仅仅因为许晓航来自一个贫穷偏远的小城镇。母亲势利的火眼金睛早在许晓航沾上泥泞的旧运动鞋、灰尘多多的外套上巡视了好几圈。中午吃饭的时候简直是一场令人难堪的刑事审问，母亲像一只对幼崽保护欲过强的母鸡，频频用尖嘴向许晓航发起进攻。从挑剔他的家庭到工作，最后她甚至矫正起许晓航带着轻微口音的普通话来。
当她问起许晓航未来有什么打算，许晓航红着脸说要和路遥结婚，母亲张大了嘴巴像听到一个可笑的不能再可笑的玩笑。“你们刚从大学毕业”，母亲一字一句像对不懂事的小朋友解释一般，“你们小孩子谈谈恋爱也就算了，可结婚——你要知道，这可不是过家家。再说，我们家遥遥是要和王伟……”“妈!”路遥气得把手里的筷子猛一下砸向饭桌，二话不说拉着许晓航就夺门而出。王伟王伟，路遥曾费尽口舌向许晓航解释过一千次一万次关于王伟的事。王伟只不过是个一厢情愿暗恋路遥的傻大个，他家和路遥家关系不错，路遥妈妈一直可笑地在心里把王伟默认为准女婿。
如果想在婚姻的大海上航行得一帆风顺，就得先把路遥母亲这块大礁石移除。路遥其实也挺同情母亲的，她知道母亲为什么这么强硬
地反对自己。母亲当年还在念大学的时候就怀上了路遥，闹得满城风雨。母亲大着肚子哭闹，甚至是自杀，逼着家里人同意她和路遥的父亲结婚。结婚之后却不幸福，路遥还没生下来，路遥的爸爸居然就搞起了外遇，母亲在羞愤之下执意和他离婚。后来母亲又带着路遥结过一次婚，相处了几年最终因为经济原因闹得不欢而散。从此母亲不再相信男人，更不相信什么扯淡的爱情。她只不断地给路遥灌输让她找个家境殷实、经济基础好的男人，不想路遥再步她的后尘。路遥知道也理解母亲，可她总不能就因为母亲当初的不幸而牺牲自己的爱情。可怜的母亲不知道，路遥已不顾一切把爱情当做神圣的使命，披荆斩棘也要和许晓航走进婚姻。
路遥和许晓航抱着小红本本手牵着手回到他们的出租屋里。屋子被路遥特意装扮过了，到处贴着路遥用红纸剪出的喜字，昏暗的光线中透着一种喜庆的味道。路遥系了围裙进厨房做饭，许晓航像往常一样在一旁给她打下手。路遥正切着菜，突然感到身后一暖，许晓航贴着她的背，两只胳膊伸过来把她拥入怀中。她手一抖，差点要落下泪来。她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正式告别了爱情的风花雪月，落成一对人间的烟火夫妻。做了满满一桌菜，路遥在桌上摆好餐具，关了灯点上蜡烛。两个红本本被
放在桌子中间，路遥和许晓航痴痴地望着，甚至都忘记了举筷子。
在遇到许晓航之前，路遥曾无数次想象自己穿着洁白的婚纱接受亲友祝贺的场景。她绝对没想到，刚满二十三岁的她居然就义无反顾地“裸婚”了。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新房，甚至连亲友的祝福也没有，他们有的，只有彼此。婚姻也许必须是两个家庭的事，但爱情，是只属于两个人自己的。路遥曾经和许晓航回老家见他的父母，两个面容沧桑的老人见了路遥欢喜的跟得了什么宝贝似的。许晓航带路遥在村子里转悠，路过他曾经在那里念书的学校，两人隔着围墙张望了一下，又走了走他儿时玩耍的秘密基地。
路遥知道许晓航的童年就烙印在这个小村庄里，随着她的拜访变得面目清晰。许晓航在那一天里一直闷闷不乐，和他谈了整整四年恋爱的路遥早看了出来。一直憋到晚上，许晓航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地对路遥说：“遥遥，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现在我还买不起房子，但我会好好奋斗让我们过得更好一点，如果……如果你等不了我，也没关系……”路遥看着许晓航，他此刻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愧疚不安。路遥心狠狠疼了一下，路遥后来发现，自己就是因为那一刻的心疼而毫不犹豫地决定嫁给许晓航。
为红本本兴奋了一天，晚上许晓航头刚沾上枕头就睡着了，路遥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没睡意。她起来看书，书里有段基督教婚姻誓言：“请你做我生命中的伴侣和我唯一的爱人，我将和你一起欢笑，一起哭泣。无论未来是好的还是坏的，是艰难的还是安乐的，我都会陪你一起度过。无论准备迎接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会一直守护在这里，就像我伸出手让你握住一样。你在哪里死去，我也将和你一起在那里被埋葬。”
路遥一字一句默念，读得心下动容，想到自己和许晓航。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个年轻人的爱和任性成就了这段婚姻。看多了身边人闪婚没几个月就离婚或者结了婚受不了柴米油盐繁琐三天两头吵架的例子，路遥对自己的这桩婚姻不是没有害怕和担忧，她不知道如果母亲发现她偷户口簿的事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他们这段婚姻的未来在哪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走下去。
许晓航在睡梦中嘟囔着翻了个身，路遥放下书帮他掖了掖被子，他却突然惊醒了，孩子似的抓住路遥的手紧紧握住。许晓航惊魂未定地说刚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和路遥在广场上散步，突然被人群挤散了，怎么也找不到她。
路遥揉揉许晓航杂乱的头发，说傻瓜，那你就找广播台广播一下请许晓航夫人在广场南门等，你
的丈夫在找你不就好了。路遥笑着给许晓航倒了杯水，关上灯。夜里路遥做了个梦：门铃响了，她不情愿地穿着拖鞋跑去开门，发现母亲就站在门外，脸色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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