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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人：娜娜(化名) 女 19岁
■采访人：荆雯 本报记者
■采访时间:11月15日
■采访方式：QQ
我和妹妹常常呆呆地坐在门前，坐到天黑，然后爬到房顶上去看星星，我在心里默默维持那份渴望和期待，告诉自己：“要坚强，你是打不死的小强。”
最珍贵的记忆储存在我脑海里
天越来越冷了，树叶也快掉光了…这个季节让我莫名地忧伤，忽然想起过去很多事……想讲给你听听。
6岁那年冬天，正在小学课堂上课的我冻得直发抖，放学铃响了，我抓起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下雪了，地特别滑，街上全是放学回家的小孩 ，好不容易等到了小妹，我牵起她的小手冲进了人群中。“1、2、3……”我们边喊边滑了起来，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跤，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玩，直到回家时身上又湿又脏，老妈已经做好热腾腾的饭菜，老爸看我们回来了，乐乐呵呵地招呼我们：“我们家的大小姐、二小姐回来啦，快，洗洗吃饭。”那段日子简单而幸福、平凡而快乐，画面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我按了个储存，19年来，最珍贵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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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在一个小县城里，爸爸在家里排最小，妈妈家在山里，听说是不想养猪才嫁过来的。我是家里的老大，我们姐弟四个，老三生下刚出月就送人了。在我七八岁的时候，老妈在市场卖菜，至于老爸，自打我记事起，他就没给家里挣过钱。老妈很辛苦，每天卖菜，还要给我们做饭，可她却没有一句怨言。顽皮、淘气的我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要快快长大，能帮帮妈妈。我每个双休去市场卖豆瓣酱，而小妹则担当收拾家务之大任。9岁那年，家里又添新成员了——小弟，我总是抱着他玩儿，我喜欢得不得了，左亲亲，右亲亲。
弟弟出生以后，本以为爸爸能有一些变化，可谁知道他的不务正业愈演愈烈。从小我就惧怕他，他酗酒、赌博、不务正业、脾气暴躁。每次他喝了酒便是我们母女噩梦的开始，他心情不好就闹腾，整晚整晚不能睡觉，往床上泼汽油，拉我们去山顶奶奶的坟前，在我们写作业的时候，大声唱卡拉ok，我不记得老妈的小卖部被醉酒的他砸过多少次，这就是我的爸爸。我一直坚信，尽管如此，他还是爱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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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场梦一样， 10岁那年，我失去了一切。老爸因为捅伤人，进了监狱，老妈为了生活出去打工，弟弟被送回乡下外婆家。一下子“家”这个字眼在我眼里迅速冰冷，家里空得像刚死过人一样。除了睡觉，我们一般不回家，后来我逐渐变得沉默了，终于有天，我找到了新的伙伴，就是我家墙四面都住着的老鼠邻居，看它们窜来窜去，有时会不小心睡着，然后上课迟到。往日的欢笑都没了，每天像傻子一样，整天愣愣的。大哥哥姐姐们不和我们玩了，身边的伙伴也开始欺负我们，我的生活失去了色彩。
欺负我们姊妹的人越来越多，大人小孩，只要他们不爽就拿我们练拳头，骂我们是没人管的野孩子。小妹比我勇敢得多，而我每次被欺负了，都狠狠地揪自己的头发或是把手咬破。我们像孤儿一样天天数着天数过日子，希望爸爸妈妈能快点回来，我们就不会受气了。
我和妹妹常常呆呆地坐在门前，坐到天黑，然后爬到屋顶上去看星星，我在心里默默维持那份渴望和期待，告诉自己：“要坚强，你是打不死的小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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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像魔鬼一样折磨着我们
老爸终于刑期满了，老天知道我们熬得有多辛苦，可是妈妈有了别人，没有去接我爸，爸爸回来之后一直耿耿于怀，性情大变，在他眼里我们就是垃圾、包袱。他依旧每天喝酒、赌博，我们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但每天还是免不了三顿打，他总是逼问我妈的下落、用恶毒的语言诅咒我们，让我们脱光衣服跪在地上，忍受毒打。
记得有次，妹妹被他打得皮都往外翻，想起来真是生不如死的日子，那时我们真的恨死他了，小妹说真想买包老鼠药放到饭里。现在想起，我仍会心里发颤，太可怕了，在他眼里我们可能连畜生都不如。
有次我们去别人家看电视，晚上8点回去，他就不让我们进门了，我们又不敢离开，就一直站在家门口，直到后半夜，雨加雪，我们就躲在门口盖木头的塑料纸底下，冻了一夜。
不能忘记，这辈子都不能忘记的是，有次他又喝醉了，不想都知道，他又会闹腾着折磨我们，其实我们都习惯了，皮都让他打出来一层茧子。平时只要他说一句话我就能猜到他喝了几瓶啤酒，那天我估计他喝得并不多，就六七瓶而已，可是他很反常，一直絮叨，我迷迷糊糊地听着，快睡着时，他突然说：“把衣服脱了睡。”小时候我睡觉没脱过衣服，就那么睡的，还剩一件线衣的时候，他突然翻身将我压倒在床，凑着嘴就亲了过来，我的脑子一下爆炸了，像是看见了鬼一般，挣脱了向门口跑去，他迅速堵在门口嘴里像在念咒语似的说：“别跑。”我大脑一片空白，跑了很远停下时，哇地哭出了声，那是我第一次哭得那么哀伤、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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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婶听见动静，出门发现是我，拉进屋里询问我出了啥事。我想了一会，便一一告之。三婶边听边骂，说完了我也累了，没一会就睡着了。醒来时，我一睁眼，惊呆了，妈妈来了，还有好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外面也乱哄哄的，像是吵架。原来三婶告诉了妈妈，叫来了外婆。我家门口是条街，来来往往人非常多，那时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想以后全完了，外婆冲进来将我拖了出去，我被拖过来拉过去，外婆本着泼妇骂街的气势和我爸对峙着。真的，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化作一把把锋利的刀刺向我，街坊、邻居、亲戚朋友、同学都看着，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或愤怒、指责，或可怜、同情，还有看笑话的。几近崩溃的我挣脱了外婆的手，跌跌撞撞地逃离现场。
自那以后，爸爸借了点钱也去外地了。我和妹妹只能熬，没饭吃了，就坐三婶家厨房门口，停电了，我们点蜡烛写字。
我12岁生日过完没几天，半夜我听到了敲门声，妈妈像救世主般出现我面前!我蒙了好一会，声音颤抖地喊出一声妈，便哽咽地说不出话。妈妈很慎重地说：“如果你们上学，我会供你们，如果不想上就跟我走，跟着我你们会很苦的。”我们异口同声地说要走，那天，我们便连夜跟着妈妈离开了我生活了十二年的县城。到兰州时，我特别兴奋，因为我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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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上苍不会薄待我
我们去过新疆，去过内蒙古，跟着妈妈打零工，生活虽清贫，总算平静。我们曾被骗得身无分文，我在新港城擦过皮鞋，岁数稍大一些，妈妈送我去饭店里上班，那时，我每天要洗很多的碗、切很多的菜、擀一袋面，一天干下来真的很累,也就不会想起曾经。不过谁也不知道，晚上我住在店里，拼几个凳子那便是我的床，被子只有一个，半个铺半个盖，到半夜冷得受不了，我就满屋追那只可怜的小猫咪，嘿嘿!逮住了塞进被窝里抱着它睡，淘气的小猫很坏，我的手和胳膊经常被它抓破。“哼!臭猫，要不是晚上冷我才不要你哩。”老板阿姨挺好，教会了许多好习惯。
15岁那年春节，同事们去看联欢会，可我却没有一点心情。外面炮竹连天、夜空被烟花点缀得格外美，我最喜欢烟花了，它瞬间绽放的美和微弱的幸福感。我一个人走到东方红广场，有人在放烟花，很热闹，我见证着每个陌生人的幸福，我却要独自过年，体会落寞。
作为长女，我一直在奋力修复、撮合父母，但去年，他们终于离婚了，我却没有丝毫感觉了。自从11岁那事后，我对男的一直有恐惧心理，之前只要见到男的，我便浑身发颤，现在好些了，不过总是觉得不自在，所以我一直不想谈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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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又漏雨了，被子潮潮的，我抱起小妹擦屋顶，呵呵，不擦晚上睡觉要撑伞了。擦完屋顶，我和小妹摆弄着手里的剪刀练习剪发，有时我们也会讨论当天学到的东西，小妹和我改行了，为我们的未来。
我常常想，这些只是暂时的，以后一切都会好的。我相信上苍是公平的，不会薄待任何人，吃了这么多苦，也许未来美好的生活会在不远处等我。所以现在我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认真过好每一天。我和妹妹的目标是开家理发店，现在天天比赛谁学得快。
这一路走来虽然很苦，但老天派了很多的天使来关心我、安慰我，像三婶，还有很多同事、朋友，他们带给我欢笑与祝福，我会记住他们的。也谢谢你听我讲完这么长的故事。
记者的话：
孩子易生不易养，父母是孩子看到世界的第一个窗口，父母的修养德行且不论，娜娜爸爸是否觉得自己折磨孩子是你应有的权力?想想自己是否有资格做“爸爸”?
19岁的娜娜很坚强，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成熟度，经验告诉我们，自幼处境困难的人，成人之后，更加吃苦耐劳，应对各种生活问题的能力则越强。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她还拥有一颗感恩的心，遭遇诸多人生不幸，还存有对理想美好的憧憬，有句名言送给娜娜：“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决不让命运使我屈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