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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诉人：刘琪，29岁，农村主妇
精彩导读：3月12日，京山县孙桥针镇三合乡的村民刘琪在汉口火车站拨通了记者的电话：我是个残疾人，用一年的时间绣了一幅两米多长的迎奥运作品，卖了九只鸡的钱凑足了去北京的路费……我这么做，是想唤醒我那对生活失去信心的大哥，“哥，你的残疾小妹努力坚强地活着，你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记者印象：身高不足一米四的刘琪拄着竹子一瘸一拐，她的左腿比右腿明显短一截。她说走得久了，腿会肿会疼，有时还会出血。刘琪从她的背包里拿出了她一刻不离身的宝：为等失踪大哥的消息而急掉的一把头发，几本写在练习本上的小说和诗歌，两米长的一针一线绣的喜迎奥运图。
文并摄影/记者罗茹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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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兄如父，供我念书
我老家是四川的，三岁时妈妈就去世了。打记事时起，爸爸就整天不着家。姐姐出嫁了，我和大哥二哥在家里相依为命，自己做农活，自己做饭，有一顿无一顿的。
七八岁时，同龄的孩子都背着书包上学去了，我眼馋得不得了。大我七岁的大哥问我，你想读书吗?哥供你。过了两年，大哥要和村里的男人们一起出去打工了。临走时，我抱着他哭，我害怕失去他，我是在大哥的肩头臂弯长大的。二哥对我也好，只是他比我大不了多少，我们有时也爱吵嘴，大哥总是像大人一样能把我们哄好。
一年之后的夏天，大哥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高了黑了壮了，我快认不出来了。大哥说他打工赚了钱，可以送我去读书了。我高兴地跳了起来。
大哥供我读了六年书。那六年，我幸福极了。我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读书很努力。每次看到我的成绩单，大哥都乐呵呵地说，好好读，考大学，哥一直供你!
只是小学毕业后，大哥再无力供我继续读下去了。他很伤感。我搂着他的肩膀，我说我不怪他。我说，反正我有了读书识字的能力，以后可以自学，我们老师说，很多作家都是自学成才的呢。
为了和大哥一起挑起家的重担，二哥也出去打工了。两个哥哥都在煤矿挖煤，他们的青春，都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度过，只为了让我在阳光下活得开心愉快。
2.负气离家，遇难受伤
15岁，我开始一个人留守在家，靠喂家中的三头猪过活。
大哥心疼我，后来他们把我接到湖北京山，二哥当时打工的地方。我要打工，哥哥们不许，大哥说女孩子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理，哥哥们开始张罗为我找婆家。扯了很远的关系，说的京山的祝家，也是农村的，那个男子和我大哥差不多大。我点了头，希望他能像大哥一样关心我。我出嫁时，大哥在山东挖煤。我出嫁不久，二哥也去了山东。从此，我们兄妹只偶尔靠着电话联系，几年都见不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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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我和老公一起开荒种地。我把公婆当作父母，渴望他们能弥补我多年缺失的亲情和爱。但老公脾气暴躁，公婆也挺固执，他们都不是坏人，只是，他们的态度难免让我伤心。
有一天，我和老公又因为一点小事在田地里吵了起来，暴躁的老公打了我一巴掌。火辣辣的，我的眼泪都出来了。从小长这么大，虽然没有父母疼，但不管是哥哥还是外人，从来都没有打过我。我很委屈，一赌气，就要出去打工。那时，儿子还很小。大哥在电话里劝，有什么事不能忍，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解决呢?我没听进去。
打工途中，在当阳，遇到一伙坏人，他们抢了我的东西，还蒙着我的眼睛把我带到一栋楼里……原来，这是一个贩毒团伙，他们看我长得小巧，单纯善良，不易被人怀疑，就想利用我帮他们运毒。我不从，他们就打我。我找了根白色的电缆绳，趁夜深人静，想从二楼的窗户逃下去。结果，绳子断了，我硬生生地摔了下去。
我的呻吟声惊动了好心的邻居，他们把我送到医院。我躺在病床上一动也不能动，直到见到了来接我回家的老公，一时间百感交集。
法医用锤子来敲我的膝盖，我没反应。医生说我双腿粉碎性骨折，有可能会终身瘫痪。除非出现奇迹。
3.千里寻哥，一无所获
我是伏在老公的肩上回家的。第一次觉得老公的肩和哥哥的肩一样的厚实温暖。
老公把我接回去之后，白天就出去打工赚钱养家给我治病。我一个人睡在床上。公婆他们受不了儿媳成了残疾人，整天睡在那里，不死不活——总有些亲戚乡亲笑话他们的瘫媳妇。我想到了死，却又有一个心结未解，我的大哥，他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没有找到媳妇。他把他的青春都给了我和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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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一直瞒着大哥，生怕他知道我瘫了，后来，他还是从别人那里知道了。我以为他要骂我的，却没有。我以为他要来看我的，也没有。是我太不争气，让他失望了吗?那几年，我和大哥的关系突然转淡，我们之间的消息，都是通过二哥在传递。
心怀内疚的我开始拿起笔，写一些诗歌和小说。我想着，有一天，我在远方的哥哥能够读到这些文字，或者这些文字能够变成铅字，他能以我为荣。
公婆后来去了他们另一个儿子家。他们一走，家里没有人做饭，养的鸡啊，猪啊，牛啊没有人喂，田里的活也没有人做。雪花从破窗户那飘了进来。我的腿都结了霜。两岁多一点的儿子，晃晃悠悠地为我端茶倒水。我心酸不已，我一定要试着站起来啊!
那段时间，我经常会做一个梦。梦到大哥朝大雪深处走去，背影渐行渐远。反复做同一个梦，到底向我暗示着什么呢?
信念的力量很强大，我自己先是用东西支撑着，一点点地挪，摸索着站了起来。最开始的走，就像爬。正在这个时候，二哥打来电话说，大哥失踪了，是在一个雪天。已经一个多月了，才敢告诉我。
我拜托家里的亲戚帮我找大哥，可他们认为肯定是凶多吉少了，何必浪费财力物力呢?老公也不支持，他说，你伤成那样，他都没来看你。没有一个人理解我和我大哥的感情。不，我一定要站起来，自己去山东找大哥。
我一边咬紧牙关，加紧锻炼我的腿部力量，一边开始偷偷地把家里的鸡下的蛋存下来，连儿子想吃都舍不得给，我要把蛋攒着卖了换钱，做路费。我到后山上捡一些竹子，做拐杖，一步步地到地里做活，牵牛……
2003年3月10日，我拿着卖三百多个鸡蛋的钱，踏上了寻大哥的路。二哥也在山东的一家煤矿，已经娶妻生子了。在山东的十天，我自己找到报社，报社说登寻人启事要两百块钱。我拿不出钱来，只好在网吧里找人帮我发了一个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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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山东能够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有大哥的消息。我在山东白吃白住，对二哥也是个负担。在大哥留下的东西中，我找到了一把红色的塑料梳子。那把梳子是两边的，一边的齿疏一些，一边的齿密一些，越看越像两兄妹。我把梳子带回了京山。
我平安地回来了，回来之后因为想念大哥，开始不断脱发。我把我的头发一根根捡起来，收好，我想有一天我哥回来了，我要让他看看，我对他的思念与担忧。
4.证明自己，鼓励大哥
两年后，二哥告诉我大哥回来了。可他的头发枯黄，衣服都是破的，声音也都变了，脸上身上都是伤。连二哥都差点不敢认他。大哥被人骗到黑工地，逼着和一些同样被骗的人一起，做了四栋高楼，身体极度透支。每次想逃回来，都被人捉回去毒打。最后一次，终于出来了，身体也垮了。
哥，你是不是受了很多苦啊?我在电话里问大哥。大哥有说有笑装作很轻松，不啊，只要你过得好，我就什么都好。
大哥人是回来了，但他不再是我从前的那个大哥了。他借酒浇愁，萎靡不振。他已经三十六七岁了，依然独身一人。他有太多的委屈和烦恼没有人说。而我，他寄予希望的妹妹，又成了残疾。
大哥回来了，可是我却没有脸见他。我觉得自己混得处处不如人。家里的房子垮了，只有借款重建。村里有个女人骂我们建的房子比他们高，说会挡了他们的财路。她处处针对我，看我笑，就说，你这个残疾还笑得起来?我的心，自卑到了极点。我想要做一件能够挑战自己的事情，战胜自己，证实自己，我决定绣一幅迎奥运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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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我很辛苦地做完农活，做完饭，管完孩子，写点自己想写的东西，再坐下来绣花。老公不理解我，我们越来越无话可说。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屋里很阴冷，由于瘫痪落下的病，我屁股上的肉都烂掉了。我一点绣花基础都没有，也没有人教，只凭自己的想象，绣了2008喜迎奥运，绣了两条飞龙，绣了56朵花，还有很多的蝴蝶和一颗心的造型……
这期间，我得到消息，大哥又喝酒又赌博，输了很多钱。为了尝尝大哥过的到底是怎样一种生活，我也喝酒赌博，但是那种日子，我真是过得难受啊。有一天我喝醉了给大哥打电话，大哥说，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大哥相信你。
那一瞬间，让我觉得，我的大哥又回来了!我决定戒酒戒赌好好绣花，也许我活出个人样子了，大哥也就从这种迷乱的生活里醒了。
在绣花的过程中，我找到自信、乐趣和满足。终于，我绣好了那幅图，拿出来给老公看。老公也觉得我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村里有人知道了这事，背地里议论说，难道她还能把这个送到北京去?甚至有人当面对我说，北京城里是不让残疾人进的!
我不信，我一定要做给他们看看。我一定要去北京。我把家里的九只鸡卖掉了，凑了三百块多块做路费。
星期一早上启程，坐下午的火车星期二早上到的北京，晚上就坐火车回来了。在大都市里人生地不熟，身上的钱所剩无几，我觉得很茫然。再说，凭两张来回的火车票也能够证明这双残疾的脚的的确确踏上过北京的土地……
我是晨报的忠实读者，有机会到镇上的亲戚家里，就看武汉晨报。两年了，我一直想见晨报的记者，这一次，终于鼓起勇气，找晨报记者作见证，证明我努力过。
我只是去了一趟北京，这不是什么大事，而且也许在别人看来觉得我蠢。其实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对像父亲一样的大哥说，哥，你看到了吗，我在努力地坚强活着，我多么希望成为你心中骄傲的小妹啊。也告诉我的老公，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一直在努力挣扎，我只是想证明一下自己，有的事，别人可以做到，我这个残疾人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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