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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背影
(崔家瑞戴着灰色帽子，穿着黑色棉外套，提着个方方正正的电脑包，气质沉稳儒雅。刚说了两句话，他就脱掉了外套，记者问他：不冷吗?他有一点点哽咽：一说起来，就有点激动。 崔家瑞的妻子肖凤英 11 月 16 日去世了，他想讲讲他妻子。崔家瑞戴上金丝眼镜，翻出一沓纸，他说为了来讲述，准备了好几天。)
1969 年，我在部队当指导员，回家探亲的时候，街坊要给我介绍对象，说女方叫肖凤英，从财政学校毕业之后，分到了服装店当营业员。
我一听这事，心里很没底儿。之前别人也给我介绍过，但我家条件困难。我下面还有四个妹妹，只有大妹妹工作了，全家靠父亲一个人赚钱。有两个女孩到我家一看，一张床，一张破桌子，扭头就走。
这一次，介绍人特意提前跟我说，这一个女孩个儿高。相亲那天，我穿了双部队的大头皮鞋，带跟的。到了介绍人家里，就开始注意她，扎两短辫子，穿着暗红色的格子短外套，低着头，不说话。我一下就看中了，给她倒了杯水。
那几天，她一下班，我就接她到滨江公园、解放公园玩。回部队的前一天晚上，我把她约出来，问她，能不能给我一张照片。哪知道她早准备好了，拿出一张彩色小照片。
1972 年，我和肖凤英结婚了，一年后，我们的儿子出生了，单位分给我们一间 15.8 平米的房子，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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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是她一手带大的，上班的时候，她把儿子放在单位食堂的摇窝里，时不时去喂下奶，下班再带回家。
1980年的一天，我生病了，要到医院去。当时下着很大的雨，水淹到了膝盖，根本搭不到车。她出去借了辆三轮车，把我扶上车，从洞庭街一路踩到了长航医院。我在后面打着伞，看着她穿着雨衣使劲踩车的背影，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这一幕，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夫妻哪里有不吵嘴的，我和她也吵。她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有一次，我们拌了嘴，她憋着气跑到了儿子家。那两天，我发现自己走路往一边歪，就给儿子打电话。她一听说，马上就跑回来了。我看她回了，嘴巴还不饶人，说，你回来搞么事?她也顾不上怄气了，催我去医院。
我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她真是比我还急。今年 5 月，我鼻子动手术，当时她已经患了肺癌了，又咳又喘。可是她非要来医院陪床。我说让儿子来算了，她说，我陪你一天是一天。晚上，她就在躺椅上休息。
她真是手脚勤快，泼辣，家务活样样都行。我们结婚 39 年，她自己能做的事，绝对不让别人帮一下忙。即使病重的时候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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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和媳妇一家子来吃饭，吃完了饭，他们要去洗碗。她一把把他们推开：你们走，你们走，你们有事。
儿子媳妇最开始跟我们住一起，我们洗了澡把衣服一丢。她最后一个进去，一大脚盆衣服，一会儿就洗完了。有一次，媳妇问，衣服呢。她摆摆手说，你别管，都晾出去了。媳妇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媳妇很小就没妈。
我们家吃饭的小方桌，有一边挨着墙，儿子一家来吃饭，总是坐不下。她总是拈点菜站在一边吃。
不过我觉得有时候，她热情得过了分。今年元月，下大雪，儿子一家就没来吃饭。饭菜做好了，她自己又喘又咳，却饿着肚子先打了个包，冰天雪地地往儿子家送。
对每个人都好
她不仅是贤妻良母，还是孝女。每年春节，都要买很多东西，送到我岳父岳母家，然后连夜把该烧的该炸的该卤的，都做出来。
有一次，岳父母家的煤不够烧了。我们把攒下来的煤票买了一三轮车的煤，从汉口往谌家矶送。正是武汉最热的时候，我们俩轮流踩车，全身都湿透了。走到半路，爆胎了。最后我们硬是把一车煤推到了岳父母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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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我父母，更是没话说。我父亲七十多岁动了个手术，她知道我不能熬夜，把我赶回了家，她来值夜班。每天晚上还要给我父亲接五六次小便。其实，这种事她完全可以推脱掉，大家都能理解，可是她从没说过。
我父亲住在我们家那几年，她每天把饭菜端到老人手上，水果削好。每天早上，带他到烈士陵园锻炼，晚上端一大盆热水给他泡脚按摩。
对亲戚们，她也特别上心。她的三叔三娘住在养老院，她经常去看望，还带着三叔爱抽的烟。三叔去世的时候，她已经住院了，催着我一定要去。
她同母异父的小哥哥，家里很穷，没钱看病，她送钱去，让他先看病要紧。她的姑姑的外孙结婚，其实也可以不去，但她要去。
她对街坊也很好。我楼下的吴师傅 70 多岁了，她觉得别人不好过，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总要往楼下送一份。她住院的时候，吴师傅两口子不仅去医院看了她，也给她送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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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病情越来越重，咳得很厉害，我和她的妹妹都劝她请个做饭的，她不同意。她要强，也怕花钱。我一辈子没做过饭菜的，开始大包大揽起来。我在厨房炒菜，她站在门口当指挥，这个菜怎么炒，那个菜怎么炒。
今年7月，实在不行了，请了个做饭的，叫小冯。有时候，小冯把晚饭做好了，儿子媳妇还没来。她就催小冯：你赶快走，你回家还要做饭……
10月25号，她最后一次住院，我们都忙不过来。我给小冯打电话，让她帮忙买菜做饭。她躺在那儿，一个劲埋怨我：一餐饭都不马虎，还要让别人小冯做饭。你就不该麻烦人家……
最后一次
发火
她这一辈子都在照顾我，她生病了，我才有机会照顾她一下。可是她能做的事还是坚持自己做，不让我插手，生怕拖累我似的。
今年10 月，单位打电话，组织老干部出去参观。我说我不去，她一听不干了，把桌子一拍：你去不去?她知道我这一年多天天伺候她不容易，想让我放松一下。
可是我怎么忍心走呢。她就在家发脾气，我只好请她妹妹先照顾她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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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患了肺癌之后，我想尽了一切办法，跑遍了武汉所有大医院，连中医都试过了。 30多种中药，用大罐子熬，每天喝三大碗，她是最怕喝药的，为了求生，咕咚咕咚就喝了。可她还是走了……
她生病的事，她不让我告诉亲朋好友。她怕给别人添麻烦，怕别人花钱，也不想欠人情。
她去世之后，她的好姐妹们来我们家，一大群人，一进来，痛哭流涕，一边哭一边说：“你为么事不告诉我们一声。 ”
我们整栋楼有 84 户人家，她走了之后， 50 多户都到我家来了。甚至，跟我晨练的老人，卖菜的师傅，电梯里遇到的不很熟的人，总问我，她好点没。她走了，大家都说，她真是个好人。
前前后后，有 200 多人到我家来吊唁她……
生活的宗教
崔家瑞跟我说，其实他母亲跟逝去的妻子一样，都是好人。他母亲去借鸡蛋，还给人家的时候，要捡个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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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有这样的女人，说自己的手已经沾了油了，要抢着洗碗;没位置的时候，端着碗站在一边吃;嫌洗衣机洗不干净，非要手洗一家子的衣服和袜子;把商场都逛遍了，买不到一件衣服;做了好吃的，让孩子给邻居送一碗;亲戚生病了，第一个跑去看……
这里不仅隐藏着世俗的宗教，也隐藏着社会生活的伦常准则。今年的春节比以往时候来得都早些，我们排几天几夜的队，在密不透风的火车中站几十个小时，分开水泥铸成的新世界，不过是为了一桌团年饭，为了体会这久违了的绵长人情味。
文/记者 刘晓宁
相濡以沫,夫妻情深,情感故事
